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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春生

发布日期 : 2016-09-12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报》中学生版

烟台一中   张越灵


      春生蹬着他那辆七手的捷安特,从城中村那条又黑又臭的里弄里蹒跚着出来。这辆捷安特是春生从收废铁的老大爷的“铁蹄”下抢出来的。尽管短了大半截的挡泥板,尽管车座里的填充物所剩无几,可有了这辆车,春生觉得好歹让自己与那些肩背耐克、脚踩阿迪的同学有了点儿共通之处。

      七手的捷安特也知道春生的不易,大半年了,没闹过一点脾气,除了漏气漏得快了点儿,铰链总是跟没上油一样,其他都还好。春生亲昵地将它称为“神驹”。

      神驹慢慢悠悠驮着春生冲出黑暗的里弄,拐上了去学校的柏油马路。

      等红灯的时候,春生的几个同学就停在离他不远处。看见春生,他们隐隐发出嗤嗤的笑声。春生低头看着自己漆黑的指缝、沾满油污的运动裤脚,突然觉得眼角一酸。绿灯一亮,他咬咬牙,一拉神驹的缰绳,掉头冲着反方向策马而逃,全然不顾身后同学错愕的呼喊。

      就如同富人对自己的资产没有上限要求一样,穷也一样没有下限。没有下限的穷跷着脚晒着太阳,舔舔干裂的嘴皮,再摸摸空瘪的肚子。春生不巧就是穷嘴里的那根牙签,堵住了穷进食的嘴。

      城里的七点,街上车水马龙。新的一天,阳光同样明媚,城中村逼仄的里弄里却依旧沐浴不到一星半点儿。春生驾着神驹从家门口掠过,没有丝毫迟疑,一直骑到市郊,他想一直骑到爷爷家。春生不开心时总是要去找爷爷的,这似乎成了一种本能。

      春生不是第一次被同学嘲笑,但这次却是他头一回有了逃学的念头。“也许是有点背风水。”春生猜爷爷一定会这么说。春生最近确实有点背,详情还要从上个星期说起。

      上个星期,学校给特困生发了一笔助学金,但顾忌到受助同学的自尊心,都是私下里给的。发助学金的时候,春生不在。等他回来时,助学金摊了一地,粉红色的纸钞面无表情地躺在地上。春生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许是贫穷根骨里的怯懦,让他只是沉默不语地蹲下。突然,春生面前多了只白嫩嫩的手,手里拈花般拈着几张钞票。春生抬头,发现是初雪。初雪是他们班最漂亮的女孩,成绩好,家境又好,是春生心目中的女神。春生涨红了脸,急忙把钞票和写着“助学金”三个大字的信封塞进破书包。正支支吾吾、语无伦次想着怎么表达感谢时,初雪早就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了。

      这一个星期,春生一直在想怎么报答初雪。正巧昨天初雪生日,他特地用剪刀比着从作业本上剪下方方正正的一张纸,用他唯一的那支钢笔誊写了报纸上的一首诗,作者好像叫聂鲁达。别的句子抄完他就忘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每凋零一朵玫瑰,便在大地上点亮一盏灯。”初雪就是那个给他点亮心灯的人。春生心底小鹿乱撞,趁着四下无人,把纸放在初雪的桌子上。结果放学时,春生看见那个不知道是姓聂还是姓鲁的人的诗已安静地蜷缩在垃圾桶里。

      春生回了家,想找爹倾吐一下被同学嘲笑欺负的压抑,可爹没有回来。他在灯下守了半宿,他爹才拖着修车的工具箱回了家,一进门便倒在床上。他刚想和爹说说话,他爹却又几分愠怒地指责他不学习还开灯,浪费电。春生对这种贫困的生活感到了无尽的绝望。娘也一定是看到了这种绝望才早早撒手人寰的吧。春生睁着眼躺在黑暗里,隐隐听见贫穷将他蚕食的声音。

      想及此,春生眼圈儿有点热,他咬了咬舌尖,把那点泪意硬憋了回去,脚下却蹬得更快了。

      见到爷爷,话要从哪儿说起呢?春生皱着眉想,爷爷一定会蹲在家门口的石板上,笑呵呵地敲着烟袋锅,从那条打了不知多少层补丁的破棉裤里给他摸出一块半化了的大白兔奶糖。春生想着那甜丝丝的味道,舔了舔干裂的嘴皮,摸了摸空瘪的肚子。

      春生到底是个壮小伙,半天不到就骑到了白石桥。春生感觉到有点兴奋,脚下踩得更卖力了。只听“咯噔”一声,神驹的铰链被他硬生生给蹬断了。

      春生认命地从破书包里翻找着可以修铰链的东西。春生他爹就是个修自行车的,这点儿事是难不倒春生的。

      春生蹲在桥边修车。寒风阵阵吹拂着白石桥,水面被吹出粼粼波光,带着冰碴儿的河水在春生脚边打着卷儿。春生顺着河水的流向望见了爷爷住的村庄。淡淡的炊烟弥散在灰蓝色的天幕中,远远瞧去,那破落的屋顶也有了点诗意的味道。若是寻常,爷爷大约是坐在石板上抽旱烟,脚边趴着那只大黄狗,篱笆上盘着牵牛花,草垛上落着稀落的白梨花。爷爷能把尾烟吐得老长,然后乐呵呵地笑。春生想着,突然想起了什么,鼻子、眼睛连着喉咙都猛地酸痛起来。

      这时候,白石桥上驶过一辆去村里做商业宣传的面包车,外放的喇叭里,周杰伦无忧无虑地饶着舌:“爷爷泡的茶,有一种味道叫作家。”他如同大梦初醒般低头看着自己被车油染黑的手指,不知何时,掌心里已多了一小捧冰凉的液体。

      他常说,将来要让爷爷过上好日子,可爷爷连下一个春天也没看到。春生刻意忘记了一个刻骨般疼痛的事实:爷爷去世了,在北风刚刚刮来的时候。这种比饥馑还要附骨的疼痛顺着春生的脊背攀缘到他耳边,恶意如同呼吸将他裹挟。春生双手撑着白石桥的边栏,心头有个呐喊震耳欲聋:“跳下去!跳下去!”春生咬了咬牙,看着桥底浮着冰碴儿打着卷儿的河水,慢慢将一只脚跨过桥栏杆。“和这个没有春天的世界说再见吧!”那种附骨的疼痛得意地笑着。

      虽然有了逃避的念头,但真跳下去他还是有点胆怯的。他骑在桥栏杆上,哆哆嗦嗦盯着桥底,斜了斜身子,咽了咽口水。春生正准备松手,河边走过一个背着蛇皮袋子的人。这个人春生是不认识的,但他佝偻的背影春生却很熟悉,那个背影和他爹太像了,都是超越年龄的衰老。春生想起他爹起早贪黑地给人修车,顶着寒风瑟缩在街口,用冻裂的手给别人的车上油,打气。春生念书了,别人劝他爹不如让春生休了学,早些帮他忙,可他爹也只是憨憨地摇摇头:“不能让娃也修一辈子车。”爷爷走了,爹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念及此,春生双手一撑,用力翻回到桥面上。

      天空开始飘雪,雪白的,无垢的,没有杂念的。雪花安静地贴在春生的额头上,像一个轻柔的吻。春生喘着粗气瘫坐在地上,满脸泪渍被风吹着,吹得他面皮阵阵发紧。他逃也似的跨上神驹,朝着回家的方向飞去。

      “亲人”,春生想到这两个字,眼睛又有点发热。爷爷没来得及过上好日子,可爹还等得及。春生越蹬越快,感觉到自己的肩膀在加宽,身体在抽长,手臂在丰实。他想明白了,自己有要担的责任,有要做的事。他感觉到后背多了些许分量———生命的分量,责任的分量。他感觉到那附骨的疼痛攀缘在他耳边笑着说:“你好,我叫成长。”

      七手神驹在雪地上留下蹒跚的泥印,车轮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指导教师      媛)

(本文获山东省特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