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我写我秀 > 正文

门外与窗前

发布日期 : 2016-10-31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报》中学生版

青岛九中   刘语芊

 

      杭州西湖天下闻名,而在西湖边,有个山庄,飞檐入天,烫金的“藏剑山庄”四个大字挂于门前。闲人不得随便出入的庄子,未出师的弟子同样不得踏出庄门。

      庄子院墙很高,大门厚重黝黑,却掩不住门外半壁的山气缭绕。“师父,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山庄啊?”长安又盯着紧闭的大门,拽着华沂宽大的衣袖问道。他稚嫩的脸上,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眸里写满了憧憬与期待。师父华沂似乎是笑了,他轻打了一下长安扬起的头,无奈地说:“说了多少次了,等到你将窗前那株梅花照料得足够好时,为师会在花下为你送行的。”长安不情愿地低头小声嘟囔着:“到山庄是学铸剑练武的,又不是来种花的。”他的头又被轻敲了一下,他吐了吐舌头,小跑着去为那株梅花松土浇水去了。华沂看着长安尚显单薄的背影,眼中有暖色的流光闪烁。

      ——多少人提剑纵马,说诗酒趁年华。

      ——可知年华,只是弹指一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长安会偷懒,会忘记给梅浇水,也会抱怨照看一株植物的乏味和麻烦。时光轻轻擦过梅花那淡色花瓣,悄无声息地穿身而过,长安从少年长成了翩翩公子。窗前也有了花香弥漫,有月的夜里,梅树的枝枝杈杈印在窗上,像画上了水墨剪影。曾经的稚儿常常会守在窗前,望着和他一般高的梅树发呆,想着师兄师姐们嘴里那个灯火阑珊、歌舞升平的外面的世界,长安心中难免阵阵躁动,可那一切都还在门外。门外的山色绿了又黄了,明了又暗了。长安有时会轻叹一声,便出去在梅树下比画师父传的一招两招剑式。梅枝轻摇,细花旋落,和着少年裙裾飘飘、剑光闪闪,窗前便也有了极美的一幅画。

      梅树在长安的照料中渐长,后来树枝伸到了铸剑炉之上。春寒料峭时,有几只来南方过冬的不知名的鸟儿在枝头轻唱出北方的曲调,长安便恍惚觉得,那是元宵灯会上豆蔻少女口中轻哼的踏歌。又过了很久很久,当初清脆的声音脱了稚嫩,变成了低沉的声线,那树已经占据了长安屋外那块小小院落的大部分空间。他需要仰起头才能看见经历了一个冬天后的绽放,就好像仰起头才能看见这山庄围墙外的一片天。大门偶尔会打开,长安就会站在那里往外看。在那漫天的落英掩映深处,有一条从偏门通向后山的小径,爬进青山而后向山巅另一头去了。师兄说它连接着虎跑泉,连接着长街,连接着杭州城,连接着城外那条通往帝都的大道……长安每一次想要冲出门踏上那条小径,又每一次地想起师父说的“还不行”。他似乎也觉得自己单凭小技微能驰骋不了大疆场。他不用回头就能看见风吹散的梅花瓣落在肩膀,似无声的劝阻。

      那便安生地留在这偌大的山庄里,闻鸡起舞,伴月啸剑吧。梅树已映得窗前繁星点点。长安还是在窗前花下舞剑,灿黄色流光随剑身在长安手中翻转已如闪电。有时,他会在梅荫里捧一本剑谱,细心研读,周围静得听得见花落。华沂教他剑法时便端坐在花下,时不时指点一二,也会摆上茶盘,沏一壶上好的碧螺春。茶香梅香浮动,也让人醉了。长安看着热气氤氲后华沂带着清浅微笑的脸,有时便会想,养活这棵树似乎也不是什么负担。好像,自己似乎有些喜欢上这棵树和窗前这景致了呢。

      时间是杆药杵,人在罐中,碾磨成粉,经风一吹,天地无痕。变故总是来得令人猝不及防,又有何事可以一帆风顺?

      天宝十四年,战火弥漫,安史叛军一路直取长安城。眼看大唐锦绣山河被铁蹄践踏,早已沉醉桃源荒废政事的李隆基又有什么抵御外敌之力!消息令山庄平地惊雷。

      “师父,该是我出山庄的时候了,让我去吧!”长安冲进议事厅,打断了华沂和庄主的谈话。

      “不可以!此役凶险,安禄山大军汹涌,不是你可以应对的,还是为师去吧。”华沂对长安摆了摆手,阻止了张口欲言的爱徒。当夜,华沂与长安彻夜长谈,他叮嘱长安如何加强山庄的防护,他叮嘱长安不能冲动地跑出大门,可他就偏偏不提一句自己的安危。他说,身在大唐,身为侠士,身为天下第一山庄的门徒,他不能容忍他所深爱的故土被践踏。“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伴着师父的长吟,剑声铮铮,画碎了窗上的梅影。

      华沂爱着那片山清水秀,他爱着这偌大的山庄,他爱着这儿的一草一木,他爱着大唐。他也坚信,这片土地终究不会被交付于反叛臣子之手。

      “长安,你从小就跟在为师身边,为师让你去种一株梅花,为的就是让你明白,它不仅仅是为师交予你的课业,也是教你守护与担当。窗前的天地小,门外的责任大啊!”

      长安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胸膛,跟他的心脏一起跳动起来。那东西那么有力,又让他觉得那么悲伤。他抬头看了看窗前,淡色的花瓣有淡雅的清香。

      “守不住窗前一抹花香,怎么能守住门外的万里河山?”

      “我还没见过我梦中的山水,没去过与我同名的那个望都,没体会过人世间的桃红柳绿,我又怎么能让这些我所深爱的一切毁于一旦?”

      在一株开得绚烂的花下,长安目送自己的恩师走出雕花的木门。那一刻,那肃穆的墨黑色门上烫金的四个大字———“藏剑山庄”熠熠生辉。

      后来,大门洞开,师兄弟们踏上了小径,跃山巅而去。那一天没有人为他们送行,只有“啪”的一声轻响,似乎是有一枝美到极致的梅从枝干断裂,落到了一片被狼烟战火熏染的土地上。

      后来,听说藏剑山庄的众志士支援死守在长安外城一线的天策军,虽是守住了大唐最后一道防线,可亦损失惨重,死伤大半。

      再后来,在很久很久以后,当人们茶余饭后不再忆起那段令人胆寒的历史时,有一个一身戎装的男子驻足于一块被时光磨损的石碑前,那碑上依稀可辨一个“华”字。

      “师弟来信说,我窗前那株梅花开得依旧很好,春寒料峭时便出芽,开到三月也不稀奇。西湖的新茶送到了山庄一批,庄主差人给我送来军营一点,我却怎么也沏不出你当年爱喝的味道。还有……庄主送给我一把新铸的剑,名唤‘正阳’,我想你会喜欢,就把它放在这里吧。师父,放心吧,河山依旧,国泰民安。”

      长安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袖,遮住腕上纵横交错的疤痕,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林木深处,箫歌悠长。

      窗前梅香映疏影,门外山高刻剑心。

(指导教师      飒)

(本文获山东省一等奖、全国一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