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我写我秀 > 正文

琵琶谣

发布日期 : 2017-11-13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报》中学生版


吉林省白城市第四中学  陈语斐

相传,世间最美的琵琶曲出自湓浦江边一无名歌女之手;又传,那夜一位诗人将弦音凝成诗行,六百一十六言,诉尽了天涯沦落人漂泊的一生。

更深露重,秋江寒凉。

我是千年前湓浦口绕船的江水,映着惨白而稀薄的月光。舱篷里几豆摇曳烛火,还有青衫诗人的泪眼婆娑。

我看到他骑马送客,将别惨醉,却被忽然传来的琵琶声勾了心魄,移船相见,开了另一场人生的酒宴。

琴音再次响起的时候,秋夜的风栖身在了芦苇的臂弯里,细软如水鸟新羽的荻花不安分地亲吻洒落的枫叶,“沙沙”是伴奏的音律。我放轻步履,屏气凝神,听那断断续续调弦的声响。那是一个女子的情思吗?

宫商角徵羽,拢捻抹划挑,我不知曲名,却在旋律的起伏里听到一个故事。忽转急,雨打夏荷风吹落;又变缓,风拂杨柳莺啼花。声音沿着月光的纹理滑行,我忽然就想起早春里岸边的芳草,细雨湿流光,春草年年与恨长。春恨在琴音里蔓延为秋愁,上了霜,一片白茫茫。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我不知那女子的名姓,亦未曾晓得那青衫客是何方的司马,但我猜,他们也许都是所谓离人。只不过,一个离了年少无忧,一个离了仕途几多愁。

琵琶的音质愈发凝涩,就像我入冬时掺了冰,流淌着几近破碎的心情,渐渐变低,低至不可闻而止。就着惨淡的月色,我看着那女子模糊的影像,一根青色的簪子,支离了烛光与酒香。她拨弦的手再次抬起,像是在指尖凝了千分的力道,触及琴弦即引出近似刀剑相撞的铿锵音响。风乍起,我被它卷起,一下下击打着飘摇的船舶,似有千军万马驰骋于纷飞落叶间。

曲调骤停,就如华润的丝帛骤裂,这个夜晚在瞬间归于宁静。一场繁华的落幕。

风催促前行,我已在此误了太多行程。我终不能再回头望一眼那条乌篷船,只有一路向东,回归汪洋。我守望千年,再不曾遇见那青衣的诗人,那怀抱琵琶的女子,还有那一晚白色的月光。

旅人啊,你可曾见过江上漂泊的烛火?

那一夜,湓浦江上一叶小舟中,我摇曳在一位青衫人的案头,昏黄的颜色照亮弹曲人泪湿的妆容,也照亮诗人斑白的两鬓。

我不懂音律,却听得一段故事,纵是曾经的繁华也掩盖不住现在的苍凉,夹杂着都城守夜人的梆子响,声断肝肠。

“不知夫人芳名,又居何所?”那女子低头抚弄着琵琶上的镂花,听得人问,指尖一滞,即缓抬头:“何谈什么名字,不过是嫁了人,随了夫家的姓罢了。至于故乡……”她停住了,望向舱外泛了濛濛雾气的江面,“我本京城人氏,家就在城外的虾蟆陵。”消瘦的诗人斟酒的手抖了一下,几滴清酒落在剥落了漆壳的几面上,像杯盏的泪珠。“难怪夫人的琴音带了长安的况味。”他慢慢开口,看向那怀抱琵琶的女子。嘴角上扬,掺了几分苦涩,女子的声音清寒,像穿越了一世的风雨,叙着一个故事。她本是头牌的歌妓,红极一时,随手一曲便赚得红绡无数。只是似水年华带走了她的容颜,再不见缀满流苏的马车挤在她的门前。亲人离世,幼弟从军,无依无靠的她只得嫁于商人为妻。本祈愿免一世浮华守半生长安,却不料那商人竟是重利轻义之人,二人虽有夫妻的名分,可情分却抵不上半两黄金。前月他去浮梁买茶,而今她还守着空船。

她是故事的主角,所以哪怕极力地掩盖翻涌的情绪,也止不住声线的颤抖。我努力把自己变亮,睁大眼睛看着她,发红的眼眶,素色布裙,翠青长簪,岁月的刻痕下依稀可见她年少时的风韵。泪溢出,是睫毛悬不住的重量,她咬住唇还是没能阻止泪水一颗颗砸在琵琶绷紧的弦上。江风起,吹进船舱,我拼命抱住烛芯,才没让自己灭掉。静极,只剩下女子低低地抽泣和我舔噬蜡油时发出的噼啪声响。我看向那饮酒的诗人,却见他带有几分醉意的眸子里映出两个朦胧的我的影子,跳动着飘摇。可他的目光,分明生生穿透了我,看见某个我不曾到过的虚空。

我不懂,亦不想懂。我只是一盏烛火,流着片刻就会冷却凝固的泪。只未曾想,在这短暂如斯的生命里,我竟听得一段人生沧桑。

可还不曾结束。那诗人忽然放下酒樽:“夫人可有纸笔?”那女子虽疑惑,仍拿来笔墨、几页薄纸。“还请夫人再奏一曲,在下不才,愿为夫人写为长句。”歌女怔住,却见他已提笔蘸墨。一声长叹,琴音再响,“琵琶行”——诗人写下三个字,瘦削又不失力道,一如他的人。“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原来他今夜本是送客而来。“忽闻水上琵琶声”,是了,那女子深夜奏曲,不想竟有这巧遇的缘分。几乎不需思索,笔动诗已成。他开始写她的琵琶声,“嘈嘈切切错杂弹,大珠小珠落玉盘。”笔锋微凉,风声张狂,弦音苍茫。他写她的自叙,“今年欢笑复明年,秋月春风等闲度”。我听得他一声幽幽叹息,那声音来自深不可知的心底。落笔的速度似乎变慢,竟微微颤抖。“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滴泪落在宣纸上,氤氲了未干的墨迹。琴声似乎比先前更为凄凉,未诉衷肠已断肠。诗人的泪水决了堤,湿了那广袖青衫。他为谁哭?一阵急风过,彻骨寒凉,而我终于化成一缕青烟。

最后一眼,我看到他文末的落款——香山居士,白乐天。

我不是归人,我只是一个过客,整整一千二百年后的一个过客。

可,我宁愿驻足在不复繁荣的中唐,听一场琵琶曲,响彻心扉。

我不曾到过湓浦江,汹涌的江水只在梦中回响。但深秋的苇荡,有着北方的寒凉,目极之处,是无尽的苍茫。

我揣着归唐的梦,踩着时光的轮,从清明雨走到大雪扬,从晴空万里走到大雨滂沱,却不曾逢到司马一声悠长的叹息。

酒被热血温暖后化成轻淌的泪水,诗人行走在歌女唱断的弦上,不问归期。渡口的石狮子,你可曾见过一个青衫客,在白茫茫的厚重水汽里,祭奠了半生的风雨飘摇?司马的酒,被岁月陈酿,千年飘香。

幸而,光阴似水却愿待他如初。他醉卧过的草堂,墨色官靴踩过的地方,青衫一拂便是满地花香,仍是旧模样。

只是司马你现在何方?已是当归日,缘何不归来?

青衫不语,我亦无言。天空寂寥,恰好深秋时光。

可我还是想听一首琵琶谣,千年唱过,亦将再唱过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