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我写我秀 > 正文

闹市中的宁静

发布日期 : 2017-11-27点击次数 : 来源 : 《山东教育报》中学生版


江苏省盐城市亭湖高级中学  崔杰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静静地看着书。

喧闹的菜市场中,充斥于耳的是菜贩的叫卖声、家禽的嘶叫声、车辆的鸣笛声以及买家卖家的讨价还价声;挤挤蹭蹭的是来来往往运送菜蔬的商贩、挎着菜篮且走且看的主妇、蹿来蹿去追逐打闹的小孩……而他,一名年轻的菜农,却在一片喧闹中、一堆蔬菜前埋头安静地看着摊开于膝头的一本厚厚的书,只有在有人到他的摊位前买菜时,他才会抬起头招呼来人。

看他一张黝黑的面庞,一副健硕的臂膀,一双粗糙的大手——完全就是典型的农民模样。若是硬要找出他的与众不同之处,便是他那身整洁的衣裳,这身衣服让他平添了几分读书人的精致。他专注地盯着膝上的书,有如圣徒阅读《圣经》,双唇翕动,似在默诵。我俯身看了看书名:嗬,《陶渊明集》,差点跌破了我的眼镜!一个卖菜的,你不看致富指南,不看通俗小说,竟然看起了这高大上的古诗文,是精神出了问题还是在演戏扮酷?

一连几天,我的脑海里都徘徊着他在菜摊前埋头读书的神态。而每次想到这一画面,我都会不无讥讽地贴上“虚伪”的标签。

直到那个傍晚,我们又一次相遇——

那天,我散步经过一个公园的广场。广场上一片喧闹,那是广场舞的常客在挥霍着他们剩余的精力。大家踩着同一个鼓点,扭着同一个舞姿,陶醉在同一个旋律里。这时,我在广场边看到了一个与画面很不协调的身影:他一手拎着一只水桶,一手提着一只拖把,正走向广场一角的一小块空地。巧了,原来就是那个“虚伪”的卖菜人!他又要干什么?

我好奇地观察着。只见他放下沉重的水桶,沾湿了拖把,水淋淋地拎出,地上立刻留下了一滩水渍。我正准备上前阻止他,只见他单手握住拖把柄,在地面上挥动起来。他臂膀上的肌肉块块绽出,拖把在地面嗖嗖游走,干热的地面上留下了一行龙飞凤舞的水痕。我走上前去,地面上“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这几行大字还未风干——我这才明白,原来他在练字!地面上的字,个个遒劲有力,刚柔兼济,圆滑顺畅,发力处如蛟龙升空恢弘大气,收笔处如彩凤展翅飘逸自然。在这样的地方欣赏到这样的“墨宝”,我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

回到家,我依然心境难平。我愧疚地收起了那枚“虚伪”的标签,找出一份我珍藏已久的西安碑林的拓本,准备明天送给他——就算是表达我的歉意与敬意。

第二天我去了菜场。菜场一如往日一样喧闹,他也如往日一样在静静地看书。他左右的商贩,玩手机的,拉家常的,东张西望的……而他,如一泓清泉静静地流淌在山林深处,纵使身边蝉噪蛙鸣,他丝毫不为所动,淡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流淌。很难了,能有这样一个人,在充斥着利益与欲望的世间,坚守着心中的一份宁静,一心一意地守着他的书,守着他的书法。当我恭敬地把拓本递给他时,他一脸的憨笑犹如春日的暖阳,明媚了整个世界……

 

他执意要回送我些什么,我便随他来到他住的出租屋。路上他告诉我,他是个孤儿,在郊区租了块地,靠种菜卖菜维持生计,而书法给了他别样的生活。他住的屋子里,只有一张床铺、一套桌椅,墙上贴满了他的书法作品,床头堆满了书籍和字帖。最显眼的是,屋角处摆放着一堆奖牌奖杯获奖证书——这一定是他的奖品了。屋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屋内,他铺纸研墨,挥笔写字。我环视他的陋室,一下子明白了:他种菜卖菜,为的是生存;他读书练字,才是真正的生活。他读古诗古文,是为了增加自己的文化积淀,更是为了培养自己“心远地自偏”的定力。

他送我的是一幅书法,上面是大大的十个字——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指导教师  王淦生)